最近一次被家人從舅舅家領回，是上個星期日的傍晚
繾娟在康橋國小學校川堂徘徊，一邊望著圍牆細縫間，車光穿逝，一邊咬著指甲，似乎在碎碎念著什麼，表姊馨婷則在一旁看著，手中拿著公共電話的話筒，打給家裡
為了決定要不要讓繾娟讀那學費頗貴的私立康橋小學，夫妻倆意見分歧，爸爸認為家族中每個小孩都是讀雙語的小學，沒理由只有繾娟不讀，感覺上就輸了別人一截，媽媽則是認為女兒智能啟發過晚，會跟不上同學進度，而且家裡貸款壓力大，等上了國中再讀也不嫌晚
其實繾娟根本就不在乎，也不懂這有什麼好紛爭的，會跑到這裡逗留，只是因為表姊馨婷曾經帶他來過學校上課，她們兩姊妹都住在康橋國小附近，有客人來時，覺得家裡過於吵雜，馬路上也是引擎聲交錯，只好往安靜的校區裡面走，這已經是她的習慣了
如同其他小孩放學會在雜貨店門口玩耍，每當覺得煩悶，就會找個沒人的地方，蹲坐在角落觀察著世界變動，隨著人們對談情況，以及眼神交會，接著離去，逐漸在夜色中寧靜下來，對於那幾個小時的放空過程便不覺得無味，就連自己才六歲，並不應該如此老成，也不以為意，她覺得這種時刻最能安心
馨婷似乎了解表妹的自閉，平常總是意思一下表現擔心，可是今天卻顯著特別主動，在大人還沒出來，就自己先找尋了表妹，繾娟終於忍不住的唸著：「妳很煩!」
也許是認為馨婷在講電話，聽不見自己
這時候，馨婷掛上了話筒，以為表妹在叫自己
「妳有說話嗎?」馨婷嘟嚷的問
「沒...」繾娟埋下頭輕答，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，繼續啃著指甲
「哪有可能說話!」
馨婷才大繾娟三歲，或許是家族中的女孩不多，她特別受寵，不免在小孩之中裝起老大姐，嬌蠻了些，看到她那雙晶亮動人的大眼，對能受到大人稱讚的美事總興致勃勃，繾娟打消了抱怨的念頭
人在幼時，最能培養先天個性與自信，渴望能被了解的感覺，那究竟是什麼意義?一邊想著電視上幾個男士談論，要出錢出力拍戲的台詞，一邊窺視著表姊雀躍的表情，不禁對自己的未來憂心
事後回想，那是她第一次當面指責別人
過了一年左右，繾娟也就讀了康橋國小，特殊才藝課程是不分年級的，而她們都選了油畫跟鋼琴，家人也認為這樣才有照應，記不起是哪次油畫課?老師在發還作品時，坐在旁邊的馨婷被其他同學誇獎，兔子畫的很可愛，反倒繾娟才一拿到作品，對面的同學就笑了出來，跟著引起一陣觀望，黑鴉鴉的一張紙，什麼都看不出來，老師好奇的問：「繾娟你是要畫什麼動物啊?」
繾娟不語，只是把圖紙翻了面
「老師!她是要畫烏鴉... 不過畫太多隻了」馨婷見表妹害羞，插話解釋
繾娟碎碎唸著，那也是前兆吧
為了不讓下課以後，有其他好奇的同學過來要看繾娟的畫，她趁著上課空閒把圖畫塗滿，原先只是有黑有灰，經過說明還看的出是烏鴉在陰天下飛著，這下變成了夜空中的烏鴉們
之後每次油畫課，只要有同學要看繾娟的作品，她就會馬上自己畫壞，像是在掩飾什麼，一撇一撇的刷個不停
但是這種作品在放學收稿後，是絕對交不出去，馨婷看著表妹愣在一旁，只好拿起表妹的作品，要交給老師
馨婷一臉理所當然的
自從繾娟時常這樣後，馨婷經常一邊代替表妹解釋圖畫，彷彿她用自己的聰明化解著繾娟的不堪，心裡想：我是姐姐，老師一定會知道我最了解妹妹了!我是絕對懂她的想法
繾娟生性本來就羞怯，隨著上了小學，跟老師同學接觸的時間越來越多，在偶而同班的課堂中，馨婷就變成他的代言人，老師在發問也更加省略繾娟，甚至有時候會直接問馨婷，繾娟的狀況
假如老師問了難一點的題目，馨婷是高年級生，就會試著轉頭詢問繾娟的意思，繾娟無論是不是真的說了些什麼，馨婷總是一邊眼帶微笑的回過頭，看了繾娟一眼，唱歌般的口氣向老師答的很自然，繾娟心想，在班上如果有這女人，自己應該很輕鬆吧，事實也真的是如此
有時候賴著老師寵愛，撒著無傷大雅的謊言，配合馨婷甜美的聲音來點點頭，看起來也是一對可愛的姊妹，感覺的到馨婷是可靠又聰慧的好姐姐，即便是說謊，也是幫了繾娟，為了讓大家開心的靈巧表現
和兩、三年前一樣的笑臉，如手指捏出來的小鼻，笑時自然翹了起來，眼尾細瞇瞇的，顯得有些得意，繾娟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龐，總是想不起來像誰，越是去想就越煩，於是又開始咬起指甲
馨婷是天生衣架子，平常雖然不刻意打扮，但是到有長輩的場合，她總是喜歡穿著小洋裝，然而隨著長輩的不同就決定所穿的洋裝，通常都是穿著對方之前才送她的，當長輩們看見她俏皮討喜的模樣，總是準備了不少禮物給她
但私底下，馨婷偶而會向繾娟說著如何應付那些大人，暗自嘲笑著阿姨們的愚蠢
某天放學，她們都是姊妹一起回家，看著馨婷著裝別有用心，感覺待會也許是哪個阿姨要來家裡，不過這只讓繾娟認為晚上一定又是一陣吵鬧，心中漸漸不耐開來，看著馨婷哼著歌曲，繾娟竟不由自主叫住：「喂!」
「是我聽錯嗎?」馨婷明知故問的說，兀然轉身的逗趣身影
繾娟驚訝不已，她總想著馨婷在代她回答老師前，回頭的那種笑臉，原來就是討好阿姨時常掛著的
有一次親友們在馨婷家中聚會，餐後，馨婷彈著上課所學的成果
途中，大家也鼓勵繾娟上去伴奏，但是她僵硬的，手指不協調的模樣，讓繾娟感到難為情
即使是這種情況，馨婷面對長輩得意的笑臉，此時亦然
演奏結束，馨婷雖然一臉"妳別在意"，但依然隱藏不住神情的興奮，眼看著眾人皆在讚賞馨婷，再如此下去的話，大概又要連續彈個沒完沒了，於是繾娟就假裝感冒
而後，繾娟先被送回了家裡，坐在書桌前，試著拿起明天油畫課準備的畫筆，無意間的擠出油料開始沾抹，相對於剛剛混亂的場面，這種環境讓她舒服的多，筆尖順暢的在紙上盤旋，感覺很淺淡，但又模糊到不像是自己的手，畫著畫著，開始想到之前上課的情形，腦中的一股暴戾氣息湧了上來，繾娟停下了筆
獨自一人眺望窗外，表姊家的燈火，其實難解心中寂寥
將滿懷的期盼放在心中，明天的油畫課就用這張圖吧!?想到馨婷每次都幫自己發言，這種方便跟陪伴的感覺還算是好，也許明日被誇獎的人會有兩個
就好像下課時間，那短短的幾分鐘，就是因為有同學遊戲，所以她的窺視才顯得有趣，假如給你一整天的時間，教室只有妳一個，也會覺得那不如睡覺好了
鈴聲響起
老師將畫的最好的圖畫掛在教室後面的作品欄，同學們一如往常的跑來瞻望
好不容易有了機會，被大家用羨慕的眼光眾視，從前她的作品都會自己收到抽屜，然後放學再丟進書包藏了起來，原來馨婷沾沾自喜的是這種感覺?繾娟並不是真的貪慕虛榮，而是喜好觀察的她，對許多事情都有一份好奇心在，好比對於馨婷
繾娟站到了同學們的身後，企圖竊聽對談
「又是馨婷的... 真厲害!」
「她無所謂嗎?」
馨婷!?圖上不是貼著繾娟嗎?為什麼會這樣說?
無所謂?
是指我還是馨婷?
也許大家認為是馨婷看我畫不出東西，所以幫我畫的... 這種念頭就是印象吧!?
「這上面不是寫繾娟嗎?」
!!
「你不知道嗎?繾娟今天上課幾乎都沒動筆...」
原來如此...
在今天上課繾娟因為昨天就做完了，不知道能如何，就只是待在座位上看著大家畫畫，難怪大家會這樣想，大部分的人還是不見黃河不掉淚的
過了幾天的放學，老師叫住了繾娟，這是很難得的
「繾娟，老師想妳也許不是那麼喜歡畫畫吧?」老師摸摸繾娟的頭
繾娟不語，只是不太了解為何有所問
「不過既然是要上課，老師認為妳都要學會妥協，不管好不好，只要你有畫，老師都不會為難...」
繾娟看出老師似乎欲言又止的
「我本來不打算說出來的」
「馨婷跟我說上次那張掛在教室的圖，是她前一天幫妳畫好的，下次不要再這樣了!自己的工作應該自己完成!」老師沒有責備，只是勸戒了稍微
繾娟點了點頭，沒有任何表情
突然回想了三年前，那是繾娟幼稚園大班的最後幾個月...
繾娟的父母把剛補習完的表姊接回家裡，一方面因為舅舅家還沒人回去，另一方面可以順便顧著繾娟
吃完晚餐，繾娟俯瞰窗外車水馬龍，晚自習結束的中學生則在路上嬉戲打鬧著，這時間是表姊馨婷看著卡通節目的時光，電視聲音並不小
繾娟覺得異常的煩躁，於是獨自離去家門，這不是第一次
這種時間她通常會走往不遠處的康橋國小，相對街頭，八、九點的校園內寧靜到有些詭譎，繾娟納悶駕駛來來往往的車上人們，是抱持何等心態
想起父母私底竊竊的話語，人前人後差距甚大，似乎以為繾娟還小，並無法聽懂
如此費心的奔波，是為了討好、還是虛榮?
腦中不段閃過不合年齡的想法...
眼看就要閃過十點的鐘聲，代表著應該要回家了... 家人大概十點半就會回來
但在此時等候繾娟的不止，還有一個女孩的身影
是馨婷!?
不懂，表姊為何而來?平常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離去，又看著自己歸來，今天怎麼跟著跑了出門?
繾娟迷惑望去，馨婷則走了過來...
「等一下我爸爸會來接我們，這樣就不用多走一趟了...」馨婷笑嘻嘻的說
繾娟並不是懶得走路的人，一時的突然讓繾娟愣在那邊發荒，一邊啃著指甲一邊看馨婷走向公共電話
「爸... 我找到了表妹，在我們學校這!」
過了不久，舅舅的車來了，男子慌張的跑向她們...
「馨婷!!好顯找到了... 多虧妳提早發現告訴大家，不然妳阿姨就哭死了!」馨婷的爸爸喘著氣，向女兒感謝
告別老師後，繾娟走向了校門口...
繾娟聽見了表姊的聲音，在門口等著自己，而身邊是馨婷的同學
馨婷和來探問繾娟如何寡言的同學在說長道短著，歌聲般的聲音彷彿在談論天氣一樣，關於自己是個照顧妹妹的好姐姐
繾娟跑著
奔跑途中不知覺得打開了畫具袋，等回過神來，手上已經握持著一隻畫筆，似乎想一撇掩蓋掉馨婷?還是刷掉自己?
「還不錯嘛!」馨婷的聲音說
「跑的那麼起勁，還拿著筆... 是被掛在教室表揚的關係?」語氣顯得明朗，眼尾瞇起的笑臉
「不要笑」繾娟手中的畫筆滑落，掉在腳上
「我是在誇獎妳呀」馨婷一臉莫名其妙
繾娟眼前看見的是長輩的模樣，赫然釋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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題外話：這部短篇小說雖然內容少，但是我個人覺得很精華，比起長篇小說這種反而吃力，因為要表達的東西很多，卻要再一定的時間上寫完，一句多於的描述都不能有
個人覺得內心戲很重，許多諷刺的細節，我在模擬角色心境上花了一些時間，要把自己幻想是那種討厭的個性好難，我從晚上九點畫完要送阿冷大人的圖，就開始寫到凌晨三點半...
寫完以後看內容怎那麼短，我還以為掰了很多，有空的人可以多看幾次，看出角色心態
